【专稿】轮进轮出为“粮新” 说说储备粮轮换购销的那些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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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们常说“手中有粮，心里不慌”。我在这里为之引申一下，叫作“仓里有粮，社会不慌，国家有底气”。一个“仓”字，引出的是国家粮食储备制度。建立这个制度，根本目的就是战略储备——在丰收之年把粮食存起来，确保在发生重大自然灾害、突发事件或市场剧烈波动时，“调得动、用得上”。这是“压舱石”的功能，不是日常调节工具。

需要说明的是，储备粮的主要职能是战略保障，而非日常平抑市场价格。价格波动有市场自身的调节机制，储备粮的轮换是按照储存年限和计划进行的，不能因为粮价短期的涨跌就频繁进出。

如果把储备粮当作“平抑价格”的日常工具，不仅会偏离它“关键时刻顶上去”的战略定位，而且会频繁干扰市场，影响市场价格形成的正常机制，背离我国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必须坚持“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”这一基本经济规律。

那么，储备粮什么时候“出手”？《中央储备粮管理条例》第二条对此有明确界定：中央储备粮的法定用途是“调节全国粮食供求总量，稳定粮食市场，以及应对重大自然灾害或者其他突发事件”。可见，储备粮的“稳定粮食市场”功能，着眼的是全国层面的供求总量调节和突发情况应对，针对的是非常时期的剧烈波动——不是粮价一有风吹草动就动用储备粮，更不是针对日常价格波动的小修小补，而是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。

什么叫剧烈波动？各地粮食应急预案对此有明确的量化标准：当粮食价格在一周内涨幅超过30%，即达到启动应急响应的门槛；涨幅超过50%甚至100%时，则进入更高级别的应急状态。主要食品及副食品价格一次性涨幅超过5%，也需要启动价格预警报告。简言之，动辄三成以上的涨跌才叫“剧烈波动”，日常几个百分点的价格浮动是正常的市场现象，不在储备粮调控的考虑范围之内。

《中央储备粮管理条例》第三十八条规定，有下列情形之一的，可以动用中央储备粮：（一）全国或者部分地区粮食明显供不应求或者市场价格异常波动；（二）发生重大自然灾害或者其他突发事件需要动用中央储备粮；（三）国务院认为需要动用中央储备粮的其他情形。

“异常”二字，明确告诉我们这是非常规状态，不是正常波动。日常价格随行就市，有涨有跌，是市场经济的常态。储备粮的责任是守住底线，不是跟着市场起起落落。

但是，存粮不是把粮食往仓里一放就不管了。粮食是会“变老”的——存放的时间如果过长（比如南方的稻谷存储3年以上），品质可能会逐渐下降，营养会流失，煮出来的饭可能就不那么香了。于是便有了“储备粮轮换”这个制度——把储存到一定年限的旧粮卖出去，同时收购同等数量的新粮进仓，也就是我们常说的“推陈出新”。

为什么要建立储备粮轮换制度？

这要从粮食的特殊性说起。

粮食生产和工业品不一样。一台机器，只要图纸在手、生产线开着，想造多少台就能造多少台，每台都一模一样。但粮食不行——它主要“看天吃饭”。阳光、雨水、温度、土壤，哪一样出了状况，产量和质量都会受影响。台风来了可能倒伏，连续阴雨可能引发病害，干旱可能导致减产，虫害爆发可能让大片农田受损。即便是已经建成的高标准农田，也只是改善了灌溉和排涝条件，增强了抗灾能力，但并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旱涝保收——极端天气面前，谁也不敢打保票。

工业品如果产能不足，增加生产线、扩建厂房就能解决。粮食却不同，它的生产有很强的季节性。今年收成好，明年不一定好；今年品质高，明年可能因为气候原因大幅下降。如果今年粮食歉收了，想补也补不回来——只能等下一个种植季，而下一个种植季是什么光景，谁也无法预料。

正因为粮食生产有这么多不确定性，国家才高度重视粮食储备。目前我国建立了中央、省、市、县四级储备粮管理体系。其中，中央储备粮是主导，粮权属于国务院，实行中央垂直管理——地方各级政府及有关部门对中央储备粮的垂直管理给予支持和协助，确保国家急需时“调得动、用得上”。

但是，储备粮是不是越多越好？

也不是。

粮食虽然可以储存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，品质可能会逐渐下降，需要不断地投入人力、物力、财力去维护——仓储设施的维护、粮情的监测、害虫的防治、温湿度的调控，每一项都是成本。如果储备量无限扩大，财政负担会越来越重，管理难度也会成倍增加。而且粮食是可再生农产品，每年都有新粮产出上市，没有必要为十年后的需求现在就全部备好。

联合国粮农组织有一个重要指标——‘库消比’（粮食库存量与消费量的比值），一般认为17%至18%是安全线。也就是说，库存量相当于全年消费量的17%到18%，就能基本保障正常供应。我国人口众多，粮食安全标准比国际通行指标更高一些——近年来，我国确立了“确保谷物基本自给、口粮绝对安全”的新粮食安全观，谷物自给率保持在95%以上，口粮（稻谷和小麦）自给率长期保持100%。

“口粮绝对安全”是国家粮食安全战略的核心目标。所谓“口粮”，主要指稻谷和小麦这两大主粮。2025年，我国人均粮食占有量达到500公斤（即1000斤），远超国际公认的400公斤粮食安全线。全国粮食总产量连续多年稳定在1.3万亿斤以上，2025年达到1.43万亿斤。

为了实现这一目标，国家采取了多项战略性措施：严守18亿亩耕地红线，累计建成超10亿亩高标准农田——“藏粮于地”；推动种业科技自立自强，推广高产优质、抗逆新品种——“藏粮于技”；实行粮食安全党政同责，地方各级党委和政府共同承担“米袋子”责任。同时，全国已建成完善的粮食应急保障体系，包括6872家应急加工企业和大容量储备设施，36个大中城市主城区成品粮储备保障能力在15天以上，确保在极端天气或市场波动时“调得动、供得上”。

那么，储备粮是怎么轮换的？

不同类型、不同品种的粮食，储存年限不一样。根据相关管理办法，稻谷一般三年左右轮换一次——储存到第三年，就要把旧粮轮出，同时收购新粮补充进来。小麦储存时间稍长一些，一般三到五年轮换一次；玉米通常也是三年左右。按照“先入先出”的原则，到期的粮食应全部安排出库。

轮换不是随便什么时候想换就换，而是有一套严格的管理制度。

首先是轮换计划管理。每年轮换多少、轮换什么品种、在哪些地区轮换，都要由国家有关部门批准。中央储备粮实行均衡轮换制度，每年轮换的数量一般为储存总量的20%到30%。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轮换。

其次是轮换架空期管理。什么叫“架空期”？就是旧粮轮出后、新粮轮入之前的时间空档。中央储备粮轮换的架空期最长不得超过4个月，从旧粮轮出的下月起，4个月内必须把新粮收进来，把仓重新装满。为什么要规定这个时间？因为储备粮是要保证国家急需时“调得动、用得上”的，如果旧粮已经卖出去了，新粮迟迟没进来，仓里空着，一旦发生紧急情况需要动用储备粮，那就出了问题。架空期制度就是确保储备粮任何时候都保持充足的库存。

第三是轮换采购的市场化机制。轮换粮的采购按照市场化原则进行——同样质量下，谁的价格合理、服务好、履约能力强，就优先采购谁。由于轮换采购量通常较大（单批次数千吨以上），中储粮会与供应商签订正式购销合同，并要求缴纳一定比例的履约保证金，以保障对方按时、按质、按量交粮。需要特别说明的是，这一机制主要针对集中采购规模在数千吨以上的企业客户，普通农户售粮遵循“一手交粮、一手付款”的即时结算原则，不涉及履约保证金安排。

第四是轮换销售的公开透明。政策性粮食的采购和销售，原则上通过规范的粮食交易中心公开进行，也可以通过国家规定的其他方式进行。公开透明的交易方式，确保了粮食流通的公平公正。

第五是科技赋能轮换管理。轮换不仅仅是一个“进进出出”的过程，更是一个不断优化储备品质、提升储备效能的过程。以中储粮湖南分公司为例，针对湖南高温高湿的储粮特性，建立了完善的“控温、气调、减损”绿色储粮体系——空调控温覆盖率超过95%，科技储粮实现全覆盖，氮气储粮仓容量明显提升。绿色储粮技术的应用，让粮食在储存期间保持良好品质，为轮换时提供更多“好粮”。在轮换购销决策方面，推广使用了智能辅助决策系统，依托人工智能和大数据分析，将业务信息、市场行情、客户资源进行一体化整合，让轮换决策更加科学精准。在品质引导方面，与省农业农村厅、省粮食和物资储备局联合制定全省首份《水稻品种需求指引》，引导农户选种适销对路的优质品种，从源头提升粮食供给适配水平——种什么粮、轮什么粮，从田间就开始谋划了。

轮换制度的根本目的：保障“大国粮仓”常储常新

轮换制度的设计，归根到底是为了一个核心目标：让储备粮在需要的时候“调得动、用得上”，而且调出去的粮是质量合格的、用上的粮是安全可靠的。

旧粮轮出，通过规范的交易渠道进入市场，可以补充市场粮源；新粮轮入，保证了储备粮常储常新。这一进一出之间，既维持了储备粮的“新鲜度”，又通过轮换购销活动在一定程度上调节了市场供求——丰收年份粮食价格偏低时，储备粮在轮换计划框架内可适当加快轮入节奏，发挥储备吞吐对市场的调节作用；歉收年份粮价上涨时，可适当放缓轮入或适时安排轮出，补充市场粮源，平抑价格。这就是储备粮轮换购销在计划管理中体现出的“吞吐调节”功能。

有人问：“中储粮是国家粮库，为什么不敞开收购农民的所有粮食？”这个问题我在《农民种的粮食，国家必须无条件包收购吗？》一文中已经讨论过——中储粮的核心职能是管理中央储备粮，储备规模由国务院批准，轮换计划由国家有关部门批准，不能自行增加收购量。轮换粮采购是为了替换到期的储备粮，不是敞开收购所有粮食。储备任务完成了，仓装满了，就不能再收了。收了计划外的粮，既不能算中央储备粮（因为规模没有批），也不能算最低收购价粮（假如预案没有启动），那就没有政策依据了。

还有人不理解：“为什么有的粮库在收粮，有的粮库不收？”这很可能是因为轮换任务和收购时间的不同——有的库点正在执行轮换计划，需要补库，所以收粮；有的库点刚刚完成轮入，仓已经装满了，暂时不需要收。这不是“厚此薄彼”，而是轮换计划的时间差。

所以，储备粮轮换购销制度，是国家粮食安全体系中的重要一环。它在保障“大国粮仓”常储常新的同时，兼顾了市场调节和农民利益保护。这是一套经过长期实践检验的科学制度安排。

（作者：孙忠，毕业于中国农业大学食品学院，国家重大经济社会问题研究项目《中国粮食安全发展报告》专家组成员，湖南亦广咨询首席研究员）